景玉鸣深吸一口气,走过村中间的水渠,村民刚刚认出他准备喊的时候,他已经快步走到家门口,望着土灶房塑料蒙不住的木窗,已经开始闻到糊味飘出来。
来到院子,一切都打扫的那么干净,一切摆放的那么整齐,一切都那样一尘不染。景玉鸣眼泪不自觉再次流出来,如果是一个正常的老人做这些活也要很多时间,何况还是一个拄着拐杖的小脚老人。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银白色的头发扎在脑后,的确良花色布衫一套,拉底黑色布鞋,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在揭锅盖,嘴里还在嘟嚷着怎么又糊了。
然后一踮一跛的拿着碗盛锅巴粥,开心的端着粥准备坐在灶台口的凳子上。抬头的时候,却看到景玉鸣正在灶屋门口。
“三毛回来了?是我的三毛吗?眼睛都花了,你是不是我的三毛?”景奶奶揉揉眼睛,不停的问着。
“奶奶,是我,三毛回来了,我回来了。”景玉鸣没有犹豫,跑过去就抱着瘦小的身躯,然后哭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呀,咋都瘦了很多,在学校没吃好吗?这次回来待多久?你哥哥姐姐回来吗?爸妈都回来了吗?”
“这些天,我老是梦到你爷爷说饿,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吃好,一会你去坡上给他烧点纸。这咋还哭了呢,别哭,你看我现在比之前还好,恢复了很多,自己这两天还可以做饭了。”
“你最爱喝锅巴粥,好久没吃到了吧,来,让奶奶给你盛一大碗。太瘦了,得长点肉,多喝两碗。”景奶奶开心的说着,然后牵着景玉鸣坐下,自己又去弄粥。
景玉鸣马上站起来,跟着景奶奶一起盛粥,然后让她坐下来,自己就坐在棉柴上陪着喝粥。一一回答了景奶奶刚刚问的话,其实是她太想子孙了,只是。。。没人记得这个老巢还有一个孤苦老人在守屋聚人气。
“都没回来呀,没事,我的三毛回来就好,都回来还要准备几个碗筷,都是懒人,只吃不做。”景奶奶嘴巴上说着不在乎,内心却很失望,因为她也感觉自己要走了,还想着能不能再看看子孙的模样。
可惜。。。老人老了就会感觉自己不中用,子孙也不待见,总感觉除了吃喝拉撒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给他们拖后腿。
每个人只看到自己的利益,没想过没有一代一代的长征,哪有他们这一代的幸福美好。往往都忘记了走长征路的人,总感觉他们怎么没有做到同时代其他人的眼光。
回头看看自己,其实重复着和祖辈一样的路,只是场景变换了而已,忙碌的命,奔走相告的人,最后生活还是一地鸡毛。
白天两人都在聊天,实际是单边输出信息,景奶奶一个人说着自己的生平,一点点回忆,有说有笑有苦有泪。
景玉鸣就默默的听着,记着,因为这是她的人生路,这是她的最后评述,也是唯一愿意听她说事的人。
傍晚时分,景玉鸣买了一捆火纸,自己用纸凿子和棒槌打纸钱,听说男的打出来才能收到。
所以,景玉鸣每张纸打满,为了让每张纸都有钱印,他打的很薄,打了很多次。
他又准备了一些水果,米饭,白酒,景玉鸣从王灿那里借来用板车,推着景奶奶就去山坡上准备祭拜景爷爷。
路过那个石碑才发现,这一年没人考上大学,上面都没有刻新人,他哥姐的名字也不再那么新。
来到坟前,看着杂草丛生,墓碑已经被草丛淹盖,这就是没人打理的结局。景奶奶看着这个孤坟,开始动手拔草,景玉鸣赶紧也开始拔草,清理了一个小时才弄干净。
“老头子,好久没来看你了,这几天你老是托梦给我,三毛碰巧回来了,我才能上山来看看你。哪知道坟头草都这么多这么高,没人来就会是这样子,你一个人太孤单了,以后有人陪你了,也不知道子孙以后还有没有人会记得我们两个。”
“你最爱的菜园子,我没功夫去打理,给二姑娘种了,也不知道咋样。你走之前的弄的一墙劈柴,都被二姑娘用完了,我回来住的时候墙都倒了一块。留下的东西都没了,也到了我来陪你的时间了。”
“梦里你说你又饿又冷,今天白天没事专门用火纸裁了件衣服,一会给你烧过来。这边的环境独好,能看到家,能看到田地,还能看到后山,怪不得你都开心的几年没托梦给我,原来这里这么安逸。”
“老头子,你走的时候办的多么风光,60多桌子亲戚来给你送行。你走后,我就被他们给嫌弃和抛弃了,经常不被待见,吃喝都是奢望。不晓得死了还有多少人记得,能有你一半人过来就不错咯。”
“这一生陪你走过40个春秋也无悔了,想当年逃难的时候谁会想到还能活下来,之后的岁月都是捡来的命。有这七个儿女是我们的造化,只能说我们两个家教出了问题,因果报应,孙子辈被他们两个弄的也是一样家教,也就三毛还能常念我们两个老骨头。”景奶奶坐在那里说了很多,景玉鸣也在一旁安静的烧些纸。
待所有纸烧完,景奶奶勉强的磕了一个头,然后坐在坟边擦着已经干净的碑,又拍了拍坟旁边的空地。
景玉鸣就在那里叩三叩,拜九拜,直到景奶奶看着空地发呆结束,他们奶孙才又迎着星河回村。
回到家,景玉鸣做了晚饭,菜还是去王灿菜园子弄的,吃了饭两人就在院子看着星空,景奶奶又去灶屋起火烧着热水,说晚上洗衣服和泡脚,燃起最后一缕孤烟。
最后两人在院子用蒲扇拍着蚊子,聊着天。景奶奶握住景玉鸣的手,说了很多平时想说而又说不得的话。
估计憋屈的久,景奶奶一个人说了很久,不过和刚回来说的都是重复的居多。可景玉鸣没有任何不耐烦,因为他知道她的委屈,她需要倾诉,尤其说那几个女儿女婿,义愤填膺。
唯有说她儿子景建国的时候,虽说她心中有气,但还是淡淡而过,家庭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很多原因造成,虽说和他有很大直接关系。
但自古就有,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能说大富大贵,每人有个好去处就很满足了。可惜,她还不清楚景姐姐的状况,也不清楚景哥哥的胃病情况,总归这个高中把他们给葬送了,把这个家给带入深渊。
景玉鸣没有告诉她这些事,因为只能徒增烦恼,起不到半点作用,毕竟她已经油灯枯尽,只剩下最后一点毅力支撑着,等着家人们回来,最好是都回来,当然等到景三毛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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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最后的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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