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已经猜测过所有的回答，但是她完全没料到这回应居然如此激烈。“不！”图书馆长一声暴喝。暮暮被这回答惊得目瞪口呆。那只年长的水晶小马站在她面前，脸上惊恐万分，但却又无比坚毅。暮暮根本想不出怎么形容这表情。

    黄灰相间的小马看来稍稍镇定了一点，而且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正在努力掩饰她的失态。“呃……我是说……这个……未经许可和准备，谁也不能翻阅原本。”她结结巴巴地搪塞着，恢复了一些仪态。“原本都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当然非常脆弱易毁，你应该可以理解的吧。不过我们这里有好几部挺不错的抄录版，就在……”她看了看周围还在整理之中的图书馆。“……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她尴尬地说完了话，“这个……哦！这里就有一本！”她从一大堆书上抽出一本来，用牙齿叼着递给暮暮，笑得非常紧张。

    暮暮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会看的，但是，我无论如何也要看看最初的日记，来确定我眼中所见和耳中所听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历史。”

    “随你怎么样吧，”智库说道，“但是原本你是绝对看不到的，谁也看不到。这是……违反规则的。”

    暮暮或许对很多事情都比较天真，但是就算是她也看出来了。面前这位老太太绝不想让任何陌生的家伙——比如她——看到那些日记。她能理解她很不情愿的态度，她在坎特拉皇城图书馆泡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她完全能理解，在图书馆一团糟的情况下，哪个管理员都不想再增加更多工作量。但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谨慎和烦躁了，而是彻底的恐惧，就好像她害怕面前这位年轻的图书馆管理员会把日记偷走或者烧掉似的。

    暮暮忽然明白了。“智库女士，你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图书馆管理员，你是个历史守护者，对不对？”这是个判断，而不是问题。这个职业根本没什么正式的名称，只是一些小马们私下的称呼。她遇到过几位这样的小马，每个建立时间有些年头的社区都有这么一位。很多在坎特拉皇城的家族都有他们自己的历史守护者，致力于保护他们家族的历史完整无缺，史密斯奶奶就可以算得上是苹果家族的历史守护者了。不管他们的工作多大多小，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无论何等艰难险阻也不能扭转他们的意志，他们愿意付出一切来保护历史的真实。

    智库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猜在黑晶王上台之前，那就是你的工作了，对吗？”暮暮问道，“你担负起了保管和维护水晶小马的历史文献和档案的使命。”

    黄色的水晶小马又点了点头。

    “就算是在王位上的那些不同意。”暮暮猜测道。

    她说中了关键。智库的嘴唇开始哆嗦了。“这么年轻眼光就这么毒辣，”她的声音很僵硬。“你是怎么猜到的？”

    “你并不唯一守护着隐藏史料的守护者，”暮暮说道，“我认识好几个历史守护者呢。”

    智库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充满了悲哀。“你说的没错，这是自从水晶帝国建国日起，就一代代继承下来的工作。”她说道。“当初还在帝国发展的期间，我们就一直担当着守护者的工作，就算是在最糟糕的暴君黑晶王在位的时候，我也一直保护着我们的遗产。”

    她的眼睛湿润了。“然后那诅咒降临了，黑晶王抹掉了我们的记忆，我忘记了一切，我忘记了关于我使命的一切，我……”她羞愧地扭过头。“我本该保护我们的历史遗产免遭征服者，侵略者，甚至王室的破坏的，可是我却忘了……”智库抬头望着暮暮，眼中满是哀伤。

    “智库，”暮暮轻声说道，“我必须看看那些书，我向你发誓，我不会把它们带走，或者以任何方式损害它们，但是如果我听说的东西哪怕有一半是真的，那么这会改变……这会改变一切……水晶小马，陆马，所有的小马，乃至整个世界！但是唯一能证明我心中疑问的方法就是研究，我必须先看看那些古老的日记。”

    一时间，智库的脸上满是犹豫，很明显她的内心非常矛盾。最后她终于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那就这样吧，”她说道，“虽然我们一直都在保密，但这秘密几乎都成了全国皆知的秘密了。所有的水晶小马都知道哪怕是黑晶王的暴政期间，这里都还藏着最珍贵的历史宝藏。”她注视着暮暮，“请你向我发誓，绝不会让它们出半点问题。”

    “诚心发誓天上飞，眼里塞个……蛋糕杯……”面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智库，暮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这是个……萍琪毒誓。”暮暮解释道，“是在我家乡小马镇专门……呃……别介意。”

    “我……我想可以吧。”智库看着做出古怪举动的独角兽，抬起了一边眉头。“我不在乎你怎么发誓，只要是你绝对不会打破的誓言就行。”

    暮暮笑了，“相信我，就连韵律公主都不会去打破萍琪毒誓的。”她说道，“你需不需要我……呃……我不知道呢，把眼睛蒙上什么的？”

    “这根本毫无意义。”智库说道。

    暮暮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碰巧就站在暗门上面。”智库指了指暮暮的蹄下。

    “哦，嘿嘿。”暮暮让到了一边，智库快速向周围扫了一圈，确保周围没有任何小马之后，她在地上的几块地砖上仔细地敲了敲。伴随着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一块五英尺见方的的地砖滑了下去，露出了一个昏暗的通道口，一条楼梯向下延伸出去。灰鬃毛的水晶小马迅速走下了楼梯，暮暮紧跟在后面，好奇地竖着耳朵。暗门无声地在她背后关闭。弯弯的阶梯沿着结实的石墙向下盘旋，每走几码，天花板和墙壁的缝隙里嵌入的蓝色水晶就发出微弱的光明照亮前面的道路。这昏暗而神秘的通道一直延伸到……

    好吧，这跟暮暮心目中预期的完全不同。在坎特拉皇城和小马镇的经历让她还以为面前会是一间昏暗的石头密室，周围点缀着闪烁的火把，充满了哥特式风格的装饰物。与之相反的是，面前只有一间不怎么大的长方形房间，没比小马镇图书馆一楼客厅大多少。这房间干净阴凉，打扫得一尘不染，灯光照明很到位，周围是坚固的书架，没什么花哨的玩意儿。书架上堆放的大部分都是书籍和卷轴，还有一些密封的透明容器。当她们走过书架之间的时候，暮暮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对于一个拥有久远历史的国家而言，这收藏还真少得出乎意料。但是很明显，每样妥善保存的物品都被照料得无微不至。

    智库领着暮暮一路在书架之间穿行，到了房间最里面的一张长长的矮桌子旁边。桌子上放着三四块大约一英尺高的水晶立方体，但是暮暮走近之后才看清，原来那是一片片叠起来的水晶薄片。两张水晶板之间密封着看起来很古老的羊皮纸。“这是由高强度水晶密封保存的，”智库的声音中充满自豪。“当我们发现它们的时候，这日记已经非常古老了——这是保存它们的最好方式，这水晶夹封可以防高温，防湿气，防火，防冷，防腐蚀，甚至可以隔离强光对书页的损伤。我们已经做了抄录版，今年引进新技术之后还拍了照片。但是就算如此，这些原版也该再安全地保存数百年。”

    “哦！哦哦！”暮暮衷心地拍着蹄子。“你一定得把这招好好教给坎特拉皇城的档案管理员！”她坐下来，伸出蹄子去够保存的第一堆书籍，然后僵住了。“呃……如果你允许的话？”

    智库似乎终于轻松了一些，她稍微尴尬地笑了，而且点了点头。“那个盒子里有一些水晶清洁布，给，请记住一定要先擦干净你的蹄印再……哦，对了。”她看着第一本书漂浮到暮暮的眼前，“独角兽，我都忘了。”

    暮暮没听见她说什么，她已经全神贯注地沉浸在面前的书籍之中了。

    * * *

    ……聪明曲奇在他的陆马魔法研究上取得了一些进展，四叶别提有多热诚了。至于三色堇，她已经提供了自己关于天马魔法的一些笔记……可怜的家伙，她活像是他们的实验对象似的。……我想，虽然他们依然存在分歧，但是他们的合作简直亲密无间……他们几乎在小马种族魔法研究的三个分支上达成了和谐的统一。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有使命的召唤……他们早晚会回到各自的统治者身边去；聪明曲奇，我真希望他们能永远留在三族管理委员会里，忘记他们之间的分歧……不过现在，看着年轻的小马们这样无忧无虑地交流，我的心中充满了温暖……

    ……我的角色简直就是个闹剧，我已经知道我父亲的辛劳和痛苦远远超出了他承担的职责，但是亲身体验后，才更加……！

    我不是陆马的代表，我仅仅是个空头司令，我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为陆马们没有完成更多的工作，没能缴上更多的税收而被斥责和惩罚。一旦我们完成了我们的指标，唯一的奖励就是明年被赋予更高的指标。借口千篇一律：“为了支付身为你们统治者的所有慈善工作和辛勤付出，我们需要更多的税收。”慈善和苦劳就是我的可爱标记。而他们每天最辛苦的工作，就是找个坐垫坐下然后升降日月。他们所谓的慈善工作，就是在胡吃海塞到脑满肠肥之后，用残羹剩饭喂旁边飞过的麻雀……

    ……又是一轮要求，白金公主要求更多的粮食来支付我们“公平”的税收。就因为交不起税，好些小马都被她的卫兵给抓起来关进大牢了。肥婆，恶霸！当什么也长不出来的时候她怎么还能让我们给她更多苛捐杂税？当所有的农民都被投入监狱之后她还觉得地里能长出什么来？就连石农也无法在过度开垦的田地和越来越长的寒冬里种植出宝石来，但是以她那该死的父亲的名义，她要得甚至更多了……

    ……和天马的城市发生了冲突，天马们声称和独角兽之间利益分配不匀。为了报复，他们已经开始绑架陆马当奴隶了。起初只是孩子（只是！好像只抓孩子就能让他们的罪孽轻一点似的！）但是事态很快就发展到陆马整村整村地被掳走。

    飓风司令根本就没有刻意去否认此事。他宣称为大地带来雨水的天马要是得不到足够的尊敬和供奉，那么他们就会以奴役的方式来索取。不过在他宣告书下签署的那名字是谁我根本就看不出来。被天马的城市投下的阴影所覆盖的大地，就像是其他所有的地方一样，只剩下了冰冷和荒芜……

    ……我恳求白金女王，能否谈判归还我们子民的事情。她哈哈大笑，就在我面前大笑不已，她说想知道什么时候奴隶陆马产生了幻觉，以为他们具备可以向女王提要求的权力了。她当面授予我一个名号来嘲讽我，“布丁头议长”。而四叶总理赞美了她之后，也同样请求她能听听我的意见，但是白金女王对她的提议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一如既往……难道我们注定要被这样一帮蠢货永远骑在头上吗？

    ……烧掉了，聪明曲奇所有的心血，全都付之一炬了！赞美无耻之王啊！那可怜的孩子，在卫兵离开之后他哭得几乎晕了过去……

    或许四叶还留了一些笔记什么的……不，她没有。头一把火烧的就是她的研究。

    ……小马们正在挨饿，在大家都被抓去当奴隶之后，根本没有足够的劳动力维持田地的耕作，种出来的粮食根本喂不饱独角兽和天马们贪婪的大嘴……

    独角兽一直在谈论改变白天和黑夜的长度以及改变太阳入射角度的事，尽力想减少为天马提供的阳光，来报复他们缩减降雨以及不能控制寒风的事……

    四叶总理不知怎么的竟然成功了，她居然说服白金女王放弃了那愚蠢的点子，赞美造物主……不过那可怜的小姑娘对那骄奢的女王能做到也就只有这些了。

    ……独角兽和天马之间试着召开了一场谈判，我被迫来参加而且作见证。然后我在一通关于谁的奴隶该归谁，还有多少食物可以“征集”之类的咒骂和指责之中彻底失去了信心。四叶总理，三色堇准将，还有我，我们能做的一切就是在一边干坐着，看着他们在我们种族的尸骨之上争吵不休，活像是两条饿狗在抢一根没油水的骨头。

    ……灾难来临了！独角兽和天马互相公开宣战了。疯子，蠢货！暴风雪还在肆虐，今年的夏日永远不会来临了，我们储存的食物全都没有了，而他们却要去打仗？！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几乎开始让我的子民们拿起武器，从后面给他们个惊喜，但是冷静的思考依然占了上风。聪明曲奇顾问，赞美造物主能把你送到我身边，你的计划正在进行中。四叶总理骗了女王，让她把那些交不上税的陆马们全都释放掉了，她说这些囚犯只会拖累她的士兵和库存而已。三色堇准将也同样说服了暴风司令（那个草包牛皮大王！）释放了所有天马抓走的陆马奴隶，她说反正打败了独角兽之后所有的陆马都是他们的（那我倒要看看他们那时候该怎么把太阳升起来？用绳子？）。

    双方计划在冰冻的荒原上展开大战。当他们集中力量之际，陆马们就可以集合起来闯出我们的新征途。我们轻装上阵，我们马不停蹄，四叶……赞美你的智慧——她构思出了一个我们整个团体都能不停不息地跋涉的办法。我们以一列数里的长队行军，在一段距离之后，队首的货车会停到一边，一直休息到队尾的货车经过为止。然后他们将作为队尾的最后一辆货车继续行军，直到他们再次成为队首之后，然后再次停歇。这样的话，我们将维持时速十英里的前进速度，而且不会停步。每辆货车大概每隔一刻钟到半小时的时间就能休息一次。要是我们发现后面有追击，那么全队都会全速逃离。

    我恳求四叶和三色堇和我们一起走……她们在自己的同族之中根本就没有朋友。而且一旦她们的叛逆暴露的话……但是他们谢绝了，她们依然抱着希望，她们依然希望能说服自己的种族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

    我们今晚就要走了，现在我还在忙碌，我在保护好不容易从独角兽王的火焰之下抢救出来的几本厚书。愿造物主保佑我们一路顺风……也愿她诅咒那些让我们，让所有的小马都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们。

    ……终于，新的土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了。这肥沃的土壤已经让聪明曲奇乐得发疯了。石农们也对石头中蕴含的丰富矿物质欢呼不已。这片大地依然野蛮而危险，有许多危险的动物，植物和不受控制的魔法力量四处流窜。但是植被茂密，土壤丰饶，造物主作证，我们经历了这么久的饥饿和苦难，几乎都忘了吃饱是什么感觉了！

    居住区已经被清理出来了，田地也开垦出来了，第一批作物已经种下去了，长久以来，我这个工头的眼中还是头一次充满了祥和与希望。

    我们将这片土地命名为“无尽之森”，意味着无尽的，永恒的自由……

    ……又是新的一年，又是新的丰收！丰收带来的丰富资金被迅速投入陆马魔法的研究之中。唉，三色堇和四叶啊，你们的研究真是帮了大忙了！……我已经召集了另外几只博学的陆马来帮助聪明曲奇进行他的研究工作。他们取得的一些进展都已经记到了我的另一本日记里。关于怎么对付这片土地上到处乱跑的蝎尾狮和多头蛇，我们掌握的知识已经被证明是多么的宝贵……

    ……

    他们找到我们了。

    独角兽和天马找到我们了，看起来在我们家乡废墟上展开的那场残酷消耗战最后终于把他们的数量消减到了不得不逃走的地步。我今早收到了报告，两群小马——独角兽在西，天马在北，正在向我们逼近。最糟糕的是，白金女王和飓风司令居然活了下来，这两个混蛋怎么就这么能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对我收到消息时的狂怒根本无法形容，这两个可悲的畜生！祖先留给我们的家园已经被他们给毁掉了，现在他们又要来抢走我们所辛苦创建的一切，再度给我们的孩子套上锁链？不，绝不！

    他们会后悔的，等他们发现陆马早就全副武装地等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会后悔莫及，我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到来。我已经让我们的子民们全都枕戈待旦，所有在无尽之森的陆马们无不被坚执锐，强弓劲弩弹弓石炮已经箭在弦上。空中袭击？我们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空军，热气球上已经载满了弓弩手。而我们的大地法师也早就严阵以待了，傲慢的独角兽们将会明白，他们看不上眼的陆马魔法，通过集中起石头和水晶能达到什么地步。短短两年之内，我们已经积累了远超出他们想象的力量。我们的死敌很快就会明白的。

    ……我不能原谅他们。

    我们的命运全都指望在这场战斗上了，我不能原谅他们。

    我们就如同所预料的那样扬蹄冲进战场，升起热气球飞向天空。完全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奋起还击，他们脸上充满了震惊，哪怕是我们把他们全都从天上射下来的时候，哪怕是我们熄灭了他们魔法的时候，他们还是不敢置信。他们远征而来，疲惫不堪，而我们却是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三方都损失惨重。然后，风魔追着他们来了。

    一直都是这些风魔在作祟，这些邪恶的半透明的生物，宛如寒风一般飘渺，他们饱餐着我们的仇恨，我们的温暖，我们的痛苦，即使是我们的愤怒残留下来的冰冷余烬，也被他们当作美餐饕餮一空。

    当我们陆马逃亡的时候，我们充满的恐惧对他们而言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是独角兽和天马的军队依然渴求着血战，两个种族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充满了小小的冲突和战斗，让战斗和血腥仿佛洒在路上的面包屑一样，成了风魔们追随的踪迹。

    他们席卷着暴风雪前来，突如其来地结束了这场战争，迫使我们所有的小马……还活着的小马们……躲进了坎特拉山下的洞穴中寻求庇护。现在，我们全都在这里了。就算是现在，寒冷依然没有放过我们……慢慢地，慢慢地让我们沉入冰冷的死亡。有些独角兽法师，还有一两个陆马法师已经开始对虚弱的同族使用冬眠魔法了，年老的，年幼的……这样的话，他们不会死于寒冷，至少不会死透。我们还有再醒过来的机会吗？还有谁能再唤醒我们吗？法师们根本说不上来。

    最具有讽刺意味是，有一件东西可以拯救我们所有的小马，而这东西就在我蹄子旁边——水晶之心。制作出这东西花了我一年零一天的时间，这本来应该成为我们种族和国家的终极防护力量，一个魔法力场，由所有无尽之森的陆马与生俱来的魔力充能，没有任何带着邪恶意图的生物可以穿越它造出来的屏障。就算是现在，它也来得及救我们，它可以驱散风雪，驱散寒风，让那些根本无法理解爱，根本无法消化魔法和温暖的风魔全都去见鬼。但是，想要点亮水晶之心，需要一点灵光，一点火花，一点点我们谁也找不到的火花。至少是我们剩下的这些家伙里谁也找不到。

    宽恕。

    水晶之心乃是和谐和团结的结晶，我们陆马作为一个独立的种族，曾经拥有过这些。但是现在，我们三族残存下来的小马们心中全都充满了憎恨和痛苦，水晶之心根本无法启动。现在我望着对面的洞穴，我无法原谅，我无法宽恕。我无法原谅白金女王的愚蠢和浪费，她挥霍无度，却要我们来承担。我无法原谅暴风司令的傲慢和残忍，他奴役我的子民，他只希望烧杀抢掠。而很明显，他们两个也无法原谅对方，他们都想要打仗。我们那三个“顾问”……我们一直都没有多留意过他们……他们也是一样。我能听到他们三个正在怒气冲冲地大声争吵，他们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哦，聪明曲奇啊，我可怜的孙子，我对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老不死，你这愚蠢的老不死，看看水晶之心吧，要是你再多花点心思，也许你早就已经完成了水晶之心的魔法了，也许你在其他两族来临之前就已经点燃它了，也许……也许这无聊透顶的战争一开始就能被你化为无形……

    原谅我……

    这是我最后的留言，我准备给自己使用冬眠魔法了。我辜负了我的子民，我只能祈求，如果谁还能活下来看到我的遗言，愿他们能原谅我这愚蠢的老傻瓜吧……

    ……

    * * *

    最后一页在暮暮的面前缓缓翻过，整本书合拢了。她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桌子上已经摆了一大堆空咖啡杯和几杯蔬菜汤。很明显智库又来回跑了几趟，确保独角兽能在她的马拉松式阅读之中保持良好的精力。

    这是真实的，这一切全都是真实的。而这日记也不是赝品。书写的语法方式乃是艾奎斯陲亚的古语。还有落笔的字迹，墨水的斑痕，纸张的老化程度……一个简单的时代测试魔法只让你了解“这比你想的还要古老”。这些记录的年龄足足比赛蕾丝蒂娅和露娜古老了几个世代。

    这改变了她关于艾奎斯陲亚的一切印象……好吧，也许不是一切印象。但是很多她之前当做真实来信奉的东西都被颠覆了。而且这也让她对周围小马关于她的态度有了惊天动地的醒悟。

    暮暮一动不动，书页依然在她面前沉默着。良久，她抬起头望着年长的水晶小马。“智库女士，”她问道。“水晶小马们……憎恨独角兽和天马，对吗？”一抹哀伤浮现在她的眼中。

    智库轻轻地“唉……”了一声。“你跟文卷聊过了，对吧？”年长的小马问道。看到暮暮红着脸点了点头，她说道，“别把这个年纪的小年轻说的话全都往心里去，亲爱的。这些小子之中有很多就是一天到晚抱怨过去，而且相信总有一天有个‘能者’会出来解决一切。”

    “能者？”

    “哦，你懂的……能者，强者，救世主，全能的领袖啥的。”暮暮小声地“哦”了一下。智库挥挥蹄子，继续说下去。“很多小子们和丫头们都这个样子，除了抱怨个没完就是无精打采，什么事都不上心，还穿着一大堆环环串串，把鬃毛烫得跟个鸡窝似的……你们艾奎斯陲亚那边没这样的小年轻吗？”

    “对，我们那儿也有一些。”暮暮说道，“好吧，我不怎么特别在乎他们……但是……无论如何，相信我，智库。我有足够的理智，不会仅凭着一知半解就去胡乱揣测整件事，毕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到这下面来的。而且这也是我请求你的原因。我希望知道，这里的小马们究竟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她放下夹在水晶夹层中的书页。“这里的小马到底是怎么看待陆马之外的其他小马的？”

    智库咬着嘴唇。“这个……很复杂。”她承认道。“有些就跟文卷一样——对过去的事情愤怒不已，整天气哼哼的，还说什么这是‘陆马的荣耀’，有些则是彻头彻尾的偏执狂，觉得只要不是陆马就都应该轰出帝国去，还有些甚至觉得只要不是水晶小马，那根本就不应该有任何来往。”她哼了一声。“但是，我们之中绝大多数，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

    “谨慎，畏惧，疑虑。这个也不能怪我们，对吧？”智库说道，“就算是在暴君黑晶王上台很多年之前，陆马的王位就被独角兽给抢走了，而帝国军队里都是天马。还有我们那几个坐王座的独角兽嘛，尤其是最近的那几位，你也知道的，简直就是一帮白痴。”智库嗤之以鼻。“居然用水晶之心来当烫发用品，你能想得出吗？”

    “现在的韵律公主，她看起来是一只温柔善良的小马，也是一位贤明的统治者。实际上，她和她的驸马相当受欢迎……英俊的勇士和美丽的公主，在宫殿中喜结连理？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变成了现实。”智库笑了笑，向暮暮眨了眨眼。“整个帝国从老到小数不胜数的小马都觉得这实在是太浪漫了。”然后她的表情稍稍严肃了一些。“但是，帝国里的每一只小马内心深处都明白，如果韵律公主又是一个暴君，如果艾奎斯陲亚的大军——由独角兽和天马组成的大军——开过来接管王国的话，那也是我们无力阻止的很多事情之中的一件。”她向周围看了一圈，“就像现在，我知道你可以用你的魔法把这地方烧成灰烬，炸成粉碎，把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毁掉，而我也无法阻止你，我根本无能为力。”

    暮暮惊恐地看着她。“我根本就不会……”

    “……但是你可以。”智库毫不留情地指出。“这就是关键，而过去，像你这样的小马也做过这样的事。”她轻轻地敲了敲飘在空中的书本封面，轻轻地把它按回桌面上。“而且这不仅仅是几千年之前的事，我们简直都有点开始相信宿命了。”

    另一个迫切的问题浮现在暮暮的脑海中。“日记……”她说道，“怎么结束得这么突然？我是说，我们都知道他们在风魔的暴风雪中幸存下来了……”

    智库的表情变得有些难过。“这日记是在……遗失，或者是毁灭之后残留下来的部分。我们不知道，但是其余的章节我们根本就找不到。不管是他保存的关于陆马魔法的研究记录，或者是聪明曲奇的笔记……”她耸耸肩。“白金女王的父亲并非最后一个企图消灭所有陆马魔法研究的独角兽统治者。而他们说不定成功了……”她绕过桌子，拉开附近柜子上的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两页纸。“这是我们找到的全部了。其中之一是他写下的一篇日记，时间是陆马远征军从艾奎斯陲亚出发前不久。另一篇日记是他去世之前不久写下的。”她把那两张纸放在暮暮面前。

    * * *

    ……四叶，你这小傻瓜，你这愚蠢的小傻瓜。她一定要找到用独角兽的魔法来复制水晶之心的办法，她只是必须这么做。我对她唯有愤怒，不过我了解她，她只是忍不住。她就像聪明曲奇一样是个科学疯子……甚至比他还狂热。只要她有了问题，她就忍不住去追求答案……

    而她成功了，她为了研究而“借走”了水晶之心，而且设计了一个能重新点亮水晶心之火的魔法。而且威力强得难以想象——水晶之心的力量足以保护整个坎特拉城，而且每天都变得更强大——但是她的魔法能随时施展，不论何时，不论何地。而且不需要精心塑造和培养的水晶体来构建。三族的力量平衡再度偏向独角兽，陆马又一次失去了地位……混乱和不和逐渐在增长。

    最后她终于醒悟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她哭着来找我，求我原谅她。我恐怕这会花上很久很久的时间了。我们已经夺回了水晶之心，而且在组织新的远征，征集所有愿意跟随我们的同族。这次，我不会再干等着饥荒或是战争降临到我们的头上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距我们再一次踏上了逃亡的旅途，把无尽之森抛在脑后（哦，这份失去，让我的心如此哀痛！），又过了几十年。在我们离去之后不久，无尽之森就沦落到邪龙马的魔掌之中。现在我们定居的地方白雪皑皑，天寒地冻，但是水晶之心保护着我们小小的王国，让我们温暖，让我们闪亮，让我们远离那些篡国者冰冷的憎恶和疯狂……

    ……我的孙子啊，把我埋葬在已经为我准备好的坟墓之中吧，把我和我最珍贵的宝物一起埋葬吧，而你也将伴随着你自己的宝藏一起入土。这样的话，这份记忆或许能在今后漫长的黑暗岁月中得以保存下来……

    * * *

    “……把我和我最珍贵的宝物一起埋葬吧，而你也将伴随着你自己的宝藏一起入土……”暮暮把这段文字大声念出来。“他会不会是说他的笔记或者日记？或者陆马失落的古老魔法秘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亲爱的。”智库说道，“但是谁也不知道他的陵墓在哪里。那陵寝被他的子孙所故意隐藏起来了，它的位置特地没记下来。”

    “这里的小马遗忘和丢失的东西怎么这么多！”暮暮抱怨着，“我敢说他们早上起来能找到马蹄铁放在哪里都能算奇迹了……”

    “很多世纪以来，有成百上千的小马都尝试过去找到它，”智库继续说道，“连我年轻的时候都稍微努了把力，这只是个愚蠢的白日梦罢了。”

    暮暮直视着智库的眼睛。“那根本阻止不了我！知道是谁找到了谐律精华吗，嗯？知道是谁找到了水晶之心吗？”

    “我不知道，是谁？”智库莫名其妙地问道。

    暮暮怒冲冲地瞪了她一眼。“我！就是我！知道了吗？”她跳了起来。“现在该是我再度上演帽子戏法的时候了！我乃暮光闪闪！天才少女，赛蕾丝蒂娅公主的得意门生！谐律精华的魔力元素掌管者！我要去……”此刻她忽然有了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静坐阅读期间那十几杯咖啡和汤汤水水开始发威了。“……去上厕所！”她哀号着朝楼梯狂奔而去。

    “然后，”她一边迈着内八字在楼梯上摇摇晃晃地跑路一边仰天长啸。“我要去找到慧志议长失落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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