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吴父的挑衅，李平安刚刚要再说什么，却见刘御医缓缓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吴父说道：“方才小友的话是替我说的，你们要问我凭什么这么说，为什么敢这么说，那我告诉你们，刘某人是晚清二甲进士，东瀛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学生，末代御医，你们相信吗，凭这些资格够吗？”

    刘御医神色坦然的看着吴父，一副傲然的神色。

    晚清二甲进士？

    东京帝国大学的毕业生？

    末代御医？

    这个身份相当的违和，吴父根本就不知道它们是怎么集中到一个人身上的。

    乐经理也是眉头一紧。

    考上了进士还会再出国留学？

    学成归来还会成为末代御医？

    他心头一跳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桩事情，当时同仁堂的老掌柜，也就是他的大伯拼命的想要找一个太医，说是这个太医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儿，但凡是各地的同仁堂分店，但凡是和乐家交好的朋友，只要见到一个姓刘的医生都要多加照顾，若是这个医生自称是来自京城，那就更要多加照顾了，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都要尽量的满足。

    乐家人很是忙活了一阵子，可是这个姓刘的人物终归还是没有找到。

    当时乐经理年纪还不大，在家族当中也没什么地位，他连这个姓刘的究竟是何方神圣都不知道。

    此时。

    刘御医一提起自己姓刘，有些事情他突然想起来了，立即站起来抱拳施礼问道：“大概二十余年前，我们同仁堂老掌柜曾经发动我们找过一个姓刘的医生，却不知道是不是前辈，不知道当时前辈做了何种利国利民的大事儿，这件事情困扰我多年了，还请前辈赐教！”

    “没什么！”刘御医神情淡漠的说道：“我只不过是把自己誊写的医书给烧了而已！”

    随即。

    他陷入了一阵沉思，倒出了一段往事。

    刘御医本就是中医世家。

    甲午海战的第二年，也就是乙末年，清廷举行科举。

    刘御医参加了，取得了二甲进士的好成绩，不过他没进翰林院而是进了太医院。

    这一届的进士，很多人都参加了戊戌变法，被屠杀的人很多。

    刘御医因为一直待在太医院潜心医术算是躲过一劫。

    后来。

    清庭进行宪政，预备立宪的时候选派了大批留学生到西方和东瀛学习先进经验，刘御医就是在这个时候到了东瀛。

    虽然甲午海战清朝战败。

    但是当时华夏乃是天朝上国的观念在东瀛还是很流行的。

    尤其是刘御医身上有进士、御医的光环，他在东京过的很不错，很多大家族的少爷、小姐们都在巴结他。

    他要是愿意，随随便便就能娶一个世家小姐甚至是公主。

    可是他没有。

    学成回国的时候清廷已经是风雨飘摇了。

    别说一般人。

    就是太后老佛爷听说洋大人不满意了都想着随时跑路。

    尤其是老佛爷死后大家都知道清廷怕是气数尽了，没几年的国运。

    太医院里人心惶惶。

    只有刘御医一人潜心研究医术，他也算是中西医融会贯通了。

    趁着其他人心思不在太医院上的时候，刘御医进了太医院开始修订医书。

    他主要是剔除一些效果不大或者是根本就不可能有效果甚至是离经叛道的药方。

    比如说。

    《本草纲目》当中就有以上吊绳入药的方子。

    别说这种方子有没有用。

    就算是有用也找不到啊。

    看病的时候到哪里去找吊死过人的上吊绳？

    后来。

    大清亡了。

    皇帝照旧能住在紫禁城。

    大多数太医都跑路，回家开药堂赚钱去了。

    刘御医依旧在太医院旧址研究医术，并且将自己修订好的方子都记在脑海当中。

    当时军阀混战，说不定什么时候太医院就要被毁了。

    又过了二十来年。

    末代皇帝要被小鬼子秘密接到东北建立伪满洲国，临走的时候还想着要将所有太医、太医院所有的书籍都带走。

    趁着天黑。

    太医们都在准备行囊的时候他潜进了太医院书库，一把火将所有的藏书都烧毁了。

    那些旧藏书不提。

    他修订过的医书可是自己二十余年的心血啊。

    刘御医心疼的要命。

    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他在东瀛留过学，深知小鬼子的秉性，仅仅是一个东三省，仅仅是以个伪满洲国是满足不了他们胃口的。

    小鬼子肯定是想一步一步的蚕食华夏的国土。

    太医院里的医书是多少个前辈和自己的心血，就算是将它们都烧了也不能带到东三省拱手让给小鬼子！

    烧了太医院书库，刘御医回家稍微收拾了一些贵重物品旧跑路了。

    他一生都没有遇到过让自己心动的女子，为了潜心研究医术刘御医一生都没有娶妻。

    孑然一身的他何处去不得？

    只是。

    他根本就没有出城，就在北平成待着，在道济医院附近一个大杂院买了两间房子住下了。

    在他看来。

    现在还是民国的天下。

    他为什么要跑？

    难道小鬼子还能找到他不成？

    道济医院是米国人开的。

    很多医生护士都住在附近。

    小鬼子还没有打来呢，他敢在这附近随便搜查，得罪米国人不成？

    又是十余年过去。

    小鬼子占领了北平成。

    有这么一天。

    他在街上见到了一个当年经常到太医院通传的太监。

    那太监都沦落成乞丐了，见到刘御医之后还将他认出来了，一个劲儿的“刘大人、刘大人”的叫着，祈求他赏一口饭吃。

    刘御医一时心软就到饭馆请太监吃了一顿饭，给了他十几个银元，让他去找个活儿做。

    当时的十几个银元可了不得，足够一个人生活好几个月了。

    他本是好心。

    可没有想到那太监居然跟着他去了大院儿，转脸就将刘御医的行踪报告给了一个喜欢搜集华夏药方的鬼子。

    幸好。

    刘御医一直将那些医术、药方都记在脑子里，鬼子在他家里什么也没有搜到，又看到他和很多东瀛大人物的合影，鬼子只能将他家的房子修好并默默的离开。

    从他进入太医院到现在半个世纪了。

    那些医书、药方在他的脑海里深藏了几十年，尤其是烧毁了太医院的藏书以后。

    他脑海里的东西可就成了孤本了。

    万一要是忘了或者记不全了，那可就是太大的损失了。

    为了保持完整的记忆，他不断的、反复的去强化记忆，这种事情他做了二十余年了。

    现在天下太平了，刘御医也累了，他想将自己脑海里的那点儿东西全部交给郭嘉、交给惠仁堂。

    “我大概记了一百多个方子吧，这些都是没有在其他医书上出现过的，而且还是经得起推敲的，肯定有效果，其中也不乏制造中成药的方法！”刘御医将自己的经历讲完以后叹息了一声说道：“将这件事情做完以后我的使命就完成了，就算是死了我也没什么遗憾！”

    乐经理看着刘御医相当的震惊。

    他的大伯肯定是以为刘御医烧了太医院的书籍没让那些传世药方、医术落入到鬼子手中就已经算是利国利民了。

    可没有想到刘御医居然还将这些东西都记了下来，而且是记了几十年。

    学习中医的从来都不缺记忆力好的人。

    背诵医学典籍是常有的事情。

    可是。

    谁能像刘御医这样记这么多啊。

    清廷那些御医。

    别说和先祖乐显扬齐名，就是名声、医术上超过他的也不是没有。

    真是难以想象。

    刘御医身怀这么多名医留下来的药方居然没有给自己谋取过一丝一毫的利益。

    他依旧是住大院、吃寻常百姓的饭菜，花的恐怕还是几十年前在太医院攒下的那点儿家当吧！

    “罢了，乌鸡白凤丸、六味地黄丸这些中成药药方本来就不是乐家发明的，同仁堂只是研制了将其制造成中成药的工艺而已，几百年了，乐家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似乎突然想通了一般，乐经理又想起了妻子的话，他没有和宋成、金贵说什么，而是对京城工业局的同志说道：“我代表京城同仁堂发出申请，乐家愿意公私合营将所有同仁堂在售的中成药制作方法交出去，将来，这些物品是不是依旧在同仁堂进行发售，愿意听从公家安排！”

    几句话说完。

    乐经理感觉自己轻松了不少。

    犹如悬在心头的一颗大石头放下了一般。

    刘御医看了一眼乐经理脸上露出了一丝异彩，似乎其中还有一点儿欣赏。

    不过。

    他并没有说什么。

    这种异彩很快就消失了。

    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的表情。

    李平安暗暗点头。

    同仁堂终于还是公私合营了。

    和他后世的记忆相比。

    同仁堂提前一年合营。

    在后世的记忆中。

    京城乐家和魔都荣家是公私合营的典范，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乐家将同仁堂和传承了上百年的药方都献出来了。

    荣家则掌握着魔都乃至全国最大的纺织厂。

    为此。

    他们还被伟人接见过。

    宋城和金贵相互看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热切。

    真没有想到。

    同仁堂的新掌舵人居然在这个时候宣布公私合营，而且愿意将那么多中成药制造方法都捐献出来。

    这个会议召开的太成功了。

    比他们预想的要好上很多。

    宋成急忙代表惠仁堂对乐经理说道：“您放心，即便同仁堂公私合营了，我们惠仁堂也不会打你们那些中成药的主意，我们只生产板蓝根冲剂和小柴胡颗粒，你们同仁堂的那些中成药还是在西打磨厂街你们原来的药厂那边生产吧！”

    金贵也连连点头，说是他们并没有打同仁堂中成药制造方法主意的意思。

    乐经理大喜。

    真要是这样。

    借助郭嘉的力量。

    同仁堂将会被推到一个新的高度上。

    即便是十年甚至是九年以后同仁堂收归郭嘉所有了，乐家也能在合营的这段时间里赚不少钱。

    工业局的同志也发话了。

    即便是将来真的公私合营，同仁堂依旧可以正常运行，不会随意将同仁堂里的药方、药品制造方法泄露出去。

    气氛立即就活跃起来。

    其他过来的名医纷纷表示可以将自己熟知的中成药制造方法捐献出来。

    吴父的脸色也不好看，很快他就随大流也捐献了两个不怎么重要的药方。

    心里想着这回可亏大了。

    他本来是想过来刷存在感，证明自己还是名医的，可没有想到被刘御医、乐经理影响，这么活跃的气氛之下他也只能捐献两个方子。

    该捐的方子都捐出来了，也有不少私人药堂当时就表示要公私合营，工业局的人逐一做了记录。

    还没有到饭点儿。

    大家也都没有心情留下来吃饭，纷纷离开了。

    乐经理回到家里。

    妻子向他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有在那里吃饭吗，你是不是说了同仁堂要公私合营的事情？”

    “说了，我今天是开了眼界了，什么叫医者仁心，什么叫为国为民！”乐经理微笑着将刘御医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怪不得当初大伯要费尽心思寻找他、帮助他呢，要不是他那些太医院的药方都流落到小鬼子手里了，我们这些做医生的脸上都不光彩，大伯那一代的医生，我们这一代的医生都是要背负骂名的，我们没有保护好那些方子啊！”

    “交出去吧，交出去吧，公私合营也挺好啊！”妻子开口说道：“明珠在前，我们也不能显得太落后了！”

    吴父回家以后和他说了在惠仁堂发生的事情，心里很不高兴。

    这又是御医，又是乐家的。

    往后。

    京城的中医里面哪里还能显出他啊！

    吴母心里也很不高兴，她甚至恶毒的想着：“刘御医，你将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带到棺材里不行吗，干嘛要这个时候献出来，显得你挺能耐的是吧？”

    其他人走了以后京城工业局的同志就说要给刘御医换个地方住，马上请示上级让他到京城饭店休息。

    今天来的名医太多、太杂了，保不准会将消息泄露出去。

    刘御医的安全要保护好。

    做为这次主办会议的人，宋成和金贵还没有说话，娄振华却说道：“刘御医，我也觉得你应该谨慎一些，最好还是住进京城饭店吧，那边的安保工作做的相当好，而且待遇相当高，也有利于你誊写脑子里的医书！”

    刘御医年纪虽大但并不是很倔强。他点点头答应道：“行吧，我也想找个好一点儿的环境尽快将自己想要写出来的东西整理一下，献给郭嘉！”

    娄振华带着刘御医回家收拾衣服等行李，李平安坐车到了西安门大街那边，下车的时候刘御医还向他点了点头，说道：“平安，多谢你帮我找了这么一个好机会让我脑海里的那点儿东西交出去！”

    李平安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娄振华带着刘御医到家里收拾了衣服，带着他去了京城饭店。

    工业局的人也到了。

    他们早就将这件事情报告给了上级，在饭店安排好了房间，还准备了笔墨纸砚。

    刘御医暂时就住在这里。

    李平安回家的时候徐氏和秦淮茹正在做饭。

    还好是下面条。

    李平安回来了就多做一些，没影响的。

    李林也从扎钢厂医务室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询问惠仁堂那边开会的情况怎么样。

    李平安也不隐瞒，将刘御医和同仁堂同意公私合营的事情说了出来。

    李林说道：“没有想到刘御医居然有这样的身份和医术，我现在真有点儿后悔了，我要早一些知道是这个情况，当年我就该软磨硬泡求他传授我一点儿医术的！”

    “现在后悔也晚了！”李平安说道：“往后刘御医可就是重点儿保护对象，咱们不一定能再见到他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李林豁达的说道：“只要他老人家平安我就高兴，他默默无闻的为郭嘉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就应该被郭嘉养着，他年纪大了，要有人照顾着才行!”

    李平安点点头，又说道：“爸，下午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医务室吧，我帮着你给那些工人诊病！”

    “平安！”李林突然抬起头来问道：“今天怎么想到帮着我到扎钢厂医务室看病了，是不是受到刘御医的启发了？”

    “是也不是！”李平安说道：“刘御医的事情确实是让我很感动，我也想多为那些患者做点儿贡献，还有就是娄董事让我去帮你呢，他说几个机械厂搬到一起以后看病的有点儿多，怕你应付不过来！”

    “嗯，确实是患者有点儿多，我有些手忙脚乱的！”李林开口说道：“娄董事和杨厂长都和我说了扎钢厂要建厂医院的事情，我已经和他们明确表示过了，我年纪也不小了，要是在过几年才建厂医院我可能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院长就不当了，我只当一个普通医生就行！”

    李平安点了点头。

    要是中西医合璧的医院，一般的院长都是西医出身。

    即便是在这个年代。

    中医相当上院长也不容易。

    再加上年纪大了。

    他不争是对的。

    当上院长虽然工资和待遇会高一点儿，责任也更大了。

    怕是整天都要忙。

    更顾不上家里了。

    徐氏的态度很明确。

    她也不希望丈夫整天不着家。

    至于秦淮茹。

    她什么事情都听丈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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