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大人们紧张忙碌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孩子们也陆陆续续迎来了寒假，准备过年。

    李东这一天中午一下班就早早从厂子回了家，还拎回来一提牛肉。

    “呀，这也是从街上买的？”春花问。

    “是，这都腊月廿六了，现在巷子口都被商贩堵住了，整条街满满的都是人。”李东说。

    “你们也该放假了吧，还得拖到什么时候？这都马上就过年了。”春花接过牛肉说。

    “上午工人已经停了，我下午去善善后，让技术员把机器维护一下，我再收拾收拾贴个对子就回来了。”李东说。

    “你一说对子我想起来了，今年小南屋的对子还贴吗？”春花问。

    “门上贴个福字就行，对子就不用贴了，三妮夏天就该上学了，旁边我得给她收拾出来一块黑板，贴上对联碍事。”李东说。

    “听你的。”春花说着也没闲着。将一年只用两天的灶火大锅刷洗干净。

    “爸爸！爸爸！我想吃冰棍。”李三妮看到爸爸，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大声央求道。

    “这大冷天吃什么冰棍？我下午给三妮炸糖菜吃好不好？”

    “我都忍了好久了，再也忍不住了。爸爸，我现在特别特别特别想吃一根冰棍。”李三妮可怜巴巴地望向爸爸。厨房忙活的春花听着，叹了口气，猜想着李东肯定不会同意。

    可是，李东看到女儿祈求的眼神，心一软，就点头答应了下来。他向厨房看了看，看到正在忙活的春花，没有作声，悄咪咪溜了出去，在巷子口的小卖部买了冰棍，又偷偷藏在身后，没敢让妻子发现。

    回到家悄悄把小三妮叫到门外，一口一口看着她偷偷吃完。

    晚上，全家人围着小圆桌吃饭的时候，李三妮突然嚷着肚子痛，李东心陡的一虚，八成是吃凉的吃的。

    还没等自己开口，只见春花迅速抱起了她，用温热的手掌给她揉起了肚子:“不让你吃冰棍，非得吃，这下好了，肚子开始疼了吧！”

    李东的脸“腾”得一下红了。李三妮连忙忍着疼去捂妈妈的嘴:“这是秘密，妈妈怎么能说出来！”

    春花捉住她的小手，说道:“不用保密了，这都肚子疼了，爸爸早晚要知道的。”

    “知道什么？什么秘密？”李东听着不对劲。

    “那个，我今天特别想吃冰棍，就跟爸爸说了，然后爸爸给我买了一根，让我在巷子里吃完不要告诉妈妈。后来妈妈也给我买了一根，让我不要告诉爸爸。就是这两个秘密！”李三妮说。

    夫妻俩面面相觑。

    “啊！妈妈我要上厕所！”说着，小家伙便捂着屁股从妈妈怀里挣脱跑了出去。

    大年三十。

    李东清早起来就用白面熬了一锅浓稠的浆糊，用炊帚刷在家里所有的门上，贴起了福字和对联。李三妮这一天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跟在李东身边。

    “爸爸，这写的是什么？”

    “是‘福’。”

    “爸爸，‘福’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幸福、祝福、福气的意思，一种美好的愿景。”

    “爸爸，这又是什么？”

    “这是‘抬头见喜’。”

    “什么意思？”

    “就是一抬头就能碰到喜事，也是一种吉祥话。”

    “爸爸，这又是什么见喜？”

    “这是‘出门见喜’，就是一出门就能碰到喜事，也是人们的一种美好愿望，吉祥话的一种。”

    “什么是吉祥话？”

    “就是好话。对别人好也对自己好的话。”

    李三妮揉揉自己懵懂的脑袋。

    晚上全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还不怎么会用筷子的李三妮夹了半天也没夹起来一个饺子，小小的竹筷子在盘子里追着饺子跑起了圈。

    “妈妈，妈妈！帮帮我！这个饺子光溜溜，我夹不好。”李三妮求助。

    “呸、呸、呸！我家很好，也不光溜溜。三妮，过年要说吉祥话，这个情况要说饺子一直转（赚）！”珍妮连忙教育她。

    “哦。”李三妮张嘴吃下妈妈喂过来的饺子，只听“咯嘣”一声，李三妮又吐了出来:“妈妈，这是什么东西硌死我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三妮，你这是吃到包着硬币的饺子了，说明你来年会财源滚滚，好运连连！”春花说着，又给她夹了一个放进她的嘴里。

    “妈妈，别给我夹破的饺子，馅都漏掉了，被汤泡过的，不香了！”李三妮说。

    “呸、呸、呸！不能说‘破’，要说‘挣’了；不能说‘露馅’，要说‘笑’了；不能说‘泡汤’、‘不香’，要说有点‘甜’！”春花忙一一纠正。

    好麻烦，过年说吉祥话好麻烦，饭都不能好好吃！李三妮腹诽，而后不再吭声。

    12点，各家各户鞭炮齐鸣，李东也在院子中间放了一挂鞭，热闹过后，春花安置孩子们睡觉。

    李三妮睡前专门翻了一遍自己褥子下面装秘密的小口袋，空空如也。她钻进被子，抱住珍妮，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早上又是被一阵鞭炮声吵醒的。身边没人，天还没有亮，她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房顶醒神。

    大年初一这一天春花没有催孩子起床，她始终认为这一天什么样，这一年就是什么样，所以不适宜催促，当然，这一天的热闹也不容许孩子们赖床。

    可是李三妮确实没睡够啊，后半夜才睡，五六点就被吵醒，脑袋怎么能清醒。

    客厅的餐桌已经换上了漂亮喜庆的新桌布，盛放了满满一桌子菜肴，珍妮已经在厨房帮着妈妈盛起了饺子，安妮也穿上了漂亮的新衣服坐在餐桌前。

    李东来到女儿们的卧室看了一眼，三妮已经醒了，他把妻子准备好的崭新的钞票塞到了被窝里的小手中:“新年好，小三妮！今天要穿新衣服哦！”

    “爸爸，妈妈呢？”李三妮脑袋昏沉，天旋地转。

    “妈妈在厨房，三妮是要妈妈帮你穿衣服吗？”李东问。

    “爸爸，我发现一个严重的大事，我要告诉你和妈妈。”李三妮躺着，一脸严肃。

    “春花！过来！咱们三妮有大事要宣布！”李东大声招呼厨房的妻子。

    春花围着围裙拿着笊篱就走了进来，珍妮、安妮也跟了进来，珍妮手里还端着一碗盛了一半的饺子。

    李三妮想起了爸爸说的“吉祥话就是对别人好，也对自己好的话”，她在心里酝酿了一遍，自己说的这个事情确实是对谁都好。

    于是，她躺在被窝望着房顶郑重地说道:“爸爸，妈妈，咱们搬家吧！你们看，房顶忽忽悠悠的，马上就要塌了！”

    珍妮拿起一个饺子堵住了她的嘴。

    李三妮咀嚼着香喷喷的饺子，坐了起来，没睡够的脑袋又一阵天旋地转，她又“??”地一声躺了下去。

    “还是让她继续睡吧。”李东说。全家人都同意。

    日上三竿，李东和家族里的兄弟们已经在乡亲长辈们跟前磕完了头拜完了年，回到家中，李三妮还呼呼睡着，他示意妻子过去叫醒她。

    这一天的春花是一年中最温柔的春花，她故意端了一盘炒得香气四溢的菜肴和一碗饺子走去了李三妮床前，她将饭菜放到床头，还用手将气味往李三妮那边扇了扇。

    李三妮动了几下，有效果！她继续引逗。她将饺子皮扒掉，夹起饺子馅，接着菜盘在李三妮鼻子前绕来绕去。

    什么东西这么香？李三妮吸吸鼻子，睁开了眼睛。

    “妈妈，我饿了！”李三妮看到妈妈端着饭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那妈妈给你穿新衣服吧？”

    “嗯嗯。妈妈，我做梦梦到房子塌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张嘴，真想给她在大年初一封印了！春花耐心地说:“梦都是反的，说明咱们的房子会越来越牢固。”

    “大嫂！大嫂！”院子外传来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李楠媳妇和李西媳妇找你来了！你快过去吧，我来给孩子穿衣服。”李东走进来对春花说。

    “那行，我们先去拜年，你别忘了给三妮梳梳头。”春花站起身。

    “妈妈去干嘛？”

    “和你婶婶们一起去拜年。”

    “爸爸为什么不跟着去。”

    “爸爸和叔叔们已经拜完回来了。这不，还得伺候我宝贝闺女起床啊！”

    “嘿嘿，谢谢爸爸！”李三妮很开心。

    这下是彻底睡饱了。她几乎没用李东帮忙，自己就穿上了新衣服，换上了新鞋子，又主动叠起了被褥。

    咦？被子里有钱！好新啊！她将压岁钱放进自己的秘密口袋，高兴的不得了。李东给她端来一盆温水，她自己主动去洗了脸，可是头发她自己确实梳不了，于是她求助李东:

    “爸爸，能帮我梳一个新年头发吗？”

    李东有些棘手。他琢磨了一会儿，拿起几个皮筋和几条花丝带，在李三妮头上创作起来。

    有些人心灵手巧是天生的，比如李东。虽然过程中间有几次李三妮疼得都要掉泪，但最终结果是令人满意的，温婉公主范儿十足。

    就这样，大年初一李三妮无论走到哪儿，都会被夸漂亮，被问谁给她梳的头发，李东也着实火了一把。

    转眼夏天到了，李东家里可忙坏了。

    又得准备李三妮上学，又得迎接一波波珍妮的师友。

    客厅，茶香袅袅，柴国山和李东在沙发上坐着，柴国山说:“李东，你也是我的学生，我知道你就是被家庭耽误的孩子，难道你希望自己的过去在女儿身上重演一遍吗？”

    李东不语。

    “高考是人生大事，这个关键时刻放弃，就是人生一个最大的遗憾。”柴国山继续说，“珍妮是个好苗子，不然校领导也不会三番五次找到我这个退休老人来游说你。”

    “柴老师，我都知道。但是家庭条件摆在这里，孩子怎么想的，我也知道。大学门槛，太高了，咱们登不起，不如现在就放弃了，离得远，伤得也不会深。”李东无奈道。

    “你这叫什么话！努力了这么些年，高考都不参加？混个高中毕业证能做什么？”柴国山有些激动。

    “已经很不错了，有多少人，中学都没上呢。再者说，她如果成绩真的是出类拔萃，我肯定砸锅卖铁也支持她上大学，可现在这样，顶多算是个中上等，就我挣的这点工资，再供养两个孩子上小学、念初中，我也确实是没那个能力再供个大学生的。”李东实事求是。

    柴国山也叹了口气。他们谈了没多久，柴国山就走了。李东坐在沙发上，眼圈慢慢红了。

    他是他们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不仅学习是最好的，各方面都称得上是最好的，他还在学生会任主席。1966年8月18日，首都举行的百万人参加的“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群众大会，李东就作为红卫兵代表接受了毛主席的接见。

    参加那次大会的主要是北京和全国各地的青年学生。那是毛泽东首次接见红卫兵，场面显得格外热烈，报纸上的报道也十分详细。

    当天，毛泽东身着绿军装，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在天安门城楼上和他握了手，当他从天安门上走下来的时候，天安门广场上的红卫兵们欢腾跳跃，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那时的他激动得无法形容。

    可那又怎么样！

    他依然要为这个家庭做出牺牲，贫困的生活压得他的求学路举步维艰，他还有两个弟弟啊。

    他还是休学了，他要去挣工分填饱肚子。看着那些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同学后来一个个被保送，而今更是做了各个领域甚至政界的佼佼者，他难道没有后悔过吗？

    他没有。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让他选。当他连上个高中都要一星期只背一书包硬邦邦的饽饽，每天只能靠忍着饥饿减少体力来活着，鞋子只要还能挂住脚，管它是露趾还是露跟，即使这样，还有两个弟弟需要养活的时候，他怎么还能肖想大学！

    这大概就是命吧。

    可是女儿呢？

    柴国山老师的话实实在在戳中了他的内心，他打定主意，他不能让女儿步他的后尘！

    他擦了擦眼角，走进珍妮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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