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庆川主城区下了一场空前大雪。

    尹沁瑜扶着妇人的臂弯，眺望着不远处那若隐若现的金碧辉煌建筑物。

    过了前面这座桥，便是庆川最负盛名的景点。

    夜晚时分，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天上飘着雪点，街上的人熙熙攘攘。

    正值新春佳节，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对联和红灯笼，衬得整座城市都喜气洋洋。

    “妈，过了这座桥，马上就到了。”

    月亮高挂在天上，照亮着人们前行的路。

    “这里真漂亮啊。”

    妇人脸上挂着笑，似是把前些日子前夫出轨的事儿全都抛在了脑后。

    虽然刚刚结束了一段失败的婚姻，但好歹有个像小棉袄一样的女儿，她心里淌着蜜，享受着这一瞬间的快乐和光景。

    这座城好像无论何时都处在旺季，一批又一批慕名而来的游客前往于此。

    尹沁瑜依稀记得在朋友圈上看到朋友们分享出来的风景，实在是美轮美奂。

    眼下，记忆里的风景和眼前的景物缓缓重叠在一起，她终于实现了自己一直以来最简单的愿望。

    半晌后，路口终于绿了灯，人群跟着开始躁动起来。

    尹沁瑜下意识紧了紧刘月琴的手，迈步朝前走去。

    两人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颜，倏然间，她听见前头有人大喊。

    “快散开！快！”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声喊中。

    “大家快散开！不要拥挤！”

    “后面的人别挤上来了！快往后撤！”

    “危险！大家快跑啊！”

    “……”

    “砰——”

    一辆红色的跑车从道路尽头全速撞向直行的车流，闯过十字路口鲜红色的禁令，一声巨响过后，与另三辆车相撞。

    车辆四面玻璃瞬间粉碎，相撞后的金属残渣和惯性却继续带着它们冲向人群。

    汽车的侧翻的热量带着雪水的溶化，摩擦力愈来愈滑，变形的三四车辆撞到一片人群，才被人墙堵得停了下来。

    迎面而来的车撞飞了许多行人，更多的人目睹了这起车祸。

    “救命啊！”

    “快打110，不……不……先打120！！120！！！”

    “天哪……怎么会这样……”

    刚刚人群慌乱间，尹沁瑜拥挤时不小心脱了刘月琴的手，和周围的人一齐被严重变形的车辆硬是在马路上被拖行了好几米。

    她忍着身上各处神经传来的疼痛，惶恐地抬起头，寻找着母亲的踪迹。

    眸里却先映入一地的伤者，乌泱泱一片哀嚎，她的瞳孔瞬间骤缩。

    世界一瞬间天翻地覆，尹沁瑜看见母亲侧卧着趴在不远处的地上，头上和四肢都流了很多血。

    冷雪和热血相交融的地上，散落着许多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周围也躺趴着许多伤者。

    恐惧爬上她每一根神经，她没时间多想，连忙爬起来跪到刘月琴身边，双手颤抖着扶上母亲的背，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不要！”

    她声嘶力竭的喊叫着，眼泪瞬间就夺眶而出。

    “有没有医护人员，快帮忙救人！”

    “妈……妈妈……你不要吓我……！！”

    “……”

    五米外，唐懿轩用尽浑身力气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

    少年第一时间就抬手揉了揉后脑勺，触感湿润且粘稠，阵痛感如约而至。

    他把手拿到眼前看，还好血流得算不上多，便马上抬眸去寻另外两个伙伴。

    但看到一地的伤者时，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妈……妈妈……你不要吓我……！！”

    “妈……妈你别睡……妈妈醒醒，妈妈我求求你了……”

    他转头，听见长发少女的背影跪在地上无助地哭喊，在这片嘈杂而又好像死一般寂静的车祸现场显得聒噪且刺耳，他不禁用力皱起了眉头。

    周围登时寒意四起，唐懿轩用力地闭上了眼睛，第一次感受到人世间的悲哀如此清晰，好一阵才晃悠悠地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阿轩，没事吧？”

    盛翊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旁边还搀扶着翘着一条腿的贾文博。

    “我有事儿，感觉腿要瘸了。”，贾文博病泱泱道。

    “……”

    唐懿轩这才睨他一眼，还好人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起码没少胳膊少腿的。

    人还能接上话，精神还算正常。

    “我没什么事，小擦伤。”，他答。

    事故现场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和焦糊味，黑烟不断地从不远处的事故车辆中冒出。

    消防车率先呼啸而至，整个现场登时一片混乱。

    “呜呜呜呜……有没有医生啊，救救我妈妈……”

    少女浑身发烫，快没有了说话的力气，意识也不禁开始模糊起来，嘴里却还在呜咽着救命的事情。

    “姑娘，姑娘你先别哭了，救护车来了，快先让医生送去医院。”

    站在少女身后的大叔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皱着眉低声说。

    远处的哭喊声还在断断续续的传来，唐懿轩忍着疼，视线定格在向他们这边方向驶来的数辆警察和救护车，那几束蓝红亮光扎眼而又震慑。

    看见救护车在人堆外停下，下来许多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女人，尹沁瑜才仿佛哭尽了力气，眼一黑，身体便向后昏了过去。

    唐懿轩左手实在疼得不行，让盛翊纶在原地扶好受伤的贾文博，还是迈着步子过去帮着扶了几个人上担架。

    瞧见他体力属实不佳，又帮不太上忙，医护人员便又让他在一旁站着就好。

    三个少年沉默着站在路边，看着血迹斑驳的现场，怅然若失。

    他们只能眼神麻木地看着医护人员把伤者一个个抬上救护车，现场迅速被拉上许多条错综复杂的警戒线，警察拿着相机在车祸现场亮起一阵阵闪光灯。

    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凑上已经严重变形的红色跑车驾驶位，用手探了探车上人脖颈的动静，便摇了摇头。

    “晚上19点58分，确认死亡。”

    过了好一会儿，见到三个大小伙子还在这傻站着，离得近的交警便走过来询问。

    “你们三个不上救护车吗？都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别落下什么毛病。”

    “伤得不重，不打紧儿。”，唐懿轩回。

    话音刚落，盛翊纶只得苦笑了一下，轻抬了抬贾文博的胳膊。

    “这还有个腿瘸的。”

    “哦，忘了。”

    “……”

    贾文博在唐懿轩身后狠狠白他一眼，在交警朝他这边看过来的时候又收起了表情，装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你们都一起跟过去吧，看起来都是清醒着的小伙子，处理好伤口以后最好还能顺便配合一下我们问话。”

    踌躇间，唐懿轩低头扫了一眼地上或深或浅的血迹，和一些还躺在地上的、奇形怪状的没被抬上车的人，觉得没来由的一阵寒颤。

    交警在手里的文夹上写着些什么，见到三个人还不为所动，又掀眸看了一眼。

    “快去吧，救护车满了就先坐警车去，靠江边那辆是我的。”

    恍惚间抬起头，满眼都是晃眼的警灯闪烁。

    没来由的寒颤，和没来由的安全感。

    “谢谢警察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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