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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挽清:同治盛世第159章 矿业革难

第159章 矿业革难

    暮色中的西山矿脉在蒸汽塔架的黑影里起伏如兽脊,载淳靴底碾过煤渣铺就的山路时,细碎声响惊醒了蛰伏在岩缝间的蓝尾蜥蜴。

    他弯腰拾起块闪着云母碎光的矿石,掌纹与矿脉纹路在月光下诡异地重合,仿佛冥冥中牵引着某种天命。

    \"皇上看这煤层走向,\"赵老矿工颤巍巍举起桃木拐杖,杖头蝈蝈笼里的铜铃突然叮当作响,\"若按《天工开物》里说的火攻法......\"老人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蒸汽锤击打岩层的闷响,惊飞了满山栖息的寒鸦。

    富察氏提着琉璃风灯走近时,正看见帝王石青色常服上沾着的煤灰。

    她掏出绢帕要为丈夫擦拭,指尖却在触及对方滚烫掌心时微微一颤——载淳眼中跳动的火焰比风灯更灼人,那是种要将整座西山都熔炼成精钢的炽热。

    \"娘娘请看!\"赵老矿工突然扯开腰间装怀表的麂皮囊袋,黄铜表链在月光下划出炫目弧光。

    老人布满裂痕的手指戳向山脚处新开的竖井:\"钱小子带人改装的铁制龙骨水车,比老朽年轻时用的竹筒提水快三倍不止!\"

    载淳望着远处如巨兽獠牙般林立的探矿井架,突然抓起块页岩在石壁上划出狰狞裂痕。

    石屑纷飞中,他指着山脊背后若隐若现的黛色轮廓:\"三个月内,朕要在这里建起十座高炉,让京西的煤铁顺着永定河直抵天津卫!\"

    户部送来的奏报在矿务局案头堆成小山。

    载淳蘸着朱砂的笔尖悬在《西山矿务开支详录》上久久未落,砚台里凝着的墨团倒映出他紧蹙的眉峰。

    窗外飘来的煤灰在账册间积了薄薄一层,像极了那些永远填不满的亏空数目。

    \"万岁爷,工部说新式鼓风炉的铸铁件得从英吉利进口。\"小太监跪在满地散落的算盘珠子间,声音细若蚊蝇,\"光蒸汽机用的密封胶垫......\"

    载淳突然抓起砚台砸向墙壁,飞溅的墨汁在《坤舆全图》上洇出狰狞的黑斑。

    他盯着地图上标注的矿脉走向,恍惚听见前世记忆里机械轰鸣的声响——那些本该属于工业革命的齿轮,此刻正卡在大清腐朽的榫卯里格格不入。

    矿工宿舍飘出的旱烟味混着汗酸气,赵老矿工用拐杖敲打着墙上贴的蒸汽机结构图:\"老祖宗用了几百年的竹篾筐不好吗?非弄这些吞煤吐火的铁疙瘩!\"老人从枕下摸出本泛黄的《天工开物》,书页间掉出张绘着西洋齿轮的草纸。

    钱年轻矿工突然掀开油腻的棉门帘闯进来,手里铁皮水壶被蒸汽顶得呜呜作响:\"赵师傅您看!

    按布朗先生教的法子,烧水都比往常快......\"

    \"滚出去!\"老人抓起炕头的铜烟锅砸向吱呀作响的铁壶,火星子溅在糊窗的油纸上烧出焦黑孔洞。

    他哆嗦着摸出怀表贴在耳边,表链上的铜锈蹭得耳垂发红:\"当年在漠河金矿,老子用淘金盘......\"

    布朗先生站在宿舍外的煤渣堆上,蓝眼睛里映着矿洞口的瓦斯灯。

    这个利物浦来的机械师掏出怀表看了看,突然用蹩脚官话对随从叹道:\"他们就像害怕蒸汽机的煤矿主——却不知最先被淘汰的永远是骡马。\"

    当十八辆镶铜钉的马车碾过矿场煤渣路时,赵老矿工正蹲在蒸汽锅炉旁啃冷窝头。

    老人眯眼看着从锦缎车帘里伸出的鎏金水烟袋,突然被呛得剧烈咳嗽——那些平日里连赈灾银都要克扣的晋商,此刻竟捧着账册追着矿务司书吏盖章。

    \"万岁圣明!\"绸缎庄王掌柜的翡翠扳指磕在投资契约上叮咚作响,\"这煤矿炼出的焦炭,比山西土窑烧的强十倍不止!\"他身后几个徽商争相将银票塞进红木匣子,镶宝石的指甲在烛火下晃出斑斓光晕。

    富察氏立在签押房雕花槅扇后,看着丈夫在契约上落下朱批。

    她忽然注意到赵老矿工佝偻着背挤在人群外,老人颤抖的手正反复摩挲着那个西洋怀表,混浊老眼里映着蒸汽机喷出的白雾,像是看着某个正在坍缩的旧时代。

    暮色渐浓时,载淳独自走向堆满新式采矿器械的库房。

    他路过晾着矿工服的竹竿架,忽然驻足凝视——那些浸透汗渍的粗布衫肩头,不知何时都缝上了用蒸汽机零件拓印的靛蓝纹样,在晚风里飘摇如旌旗。

    暮色里的缝衣针穿梭在靛蓝粗布间,富察氏葱白的指尖被蒸汽机震动的竹椅磨得发红。

    琉璃风灯在晾衣架上投下摇曳光晕,忽然被斜刺里伸来的手掌拢住,她惊觉自己耳坠上晃动的东珠正映着载淳带笑的眼睛。

    \"这些纹样...\"载淳捻起件绣着齿轮纹路的短衫,拇指蹭过皇后发烫的耳垂,\"倒像是把整座蒸汽坊搬到了衣裳上。\"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拂动富察氏鬓边碎发,惊得针线筐里银剪当啷作响。

    远处传来矿工们压抑的哄笑。

    年轻矿工扒着竹篱偷看,冷不防被赵老矿工用烟杆敲了后脑:\"看什么看!

    没见万岁爷给娘娘画眉呢?\"老人浑浊的眼珠里却闪过一丝落寞,握紧的怀表链子在手心勒出红痕。

    晨雾未散时,矿洞前已跪了二十几个白发矿工。

    赵老矿工将《天工开物》高举过头,泛黄书页间夹着的西洋齿轮图纸被露水浸得卷边。\"万岁要拆祖宗基业,老奴们就用这把老骨头垫着铁轨!\"

    载淳的鹿皮靴碾过煤渣,靴头沾着的朱砂色矿泥像未干的血迹。

    他弯腰去扶,老人却突然扯开衣襟,露出满背被竹篾筐勒出的紫红疤痕:\"康熙爷年间就用火攻法,凭什么换这些吞煤吐火的怪物?\"

    布朗先生的怀表在争执声里咔嗒作响。

    当钱年轻矿工扛着改良水车冲进人群时,铜制齿轮突然卡住外国专家的怀表链条。\"赵师傅您瞧!\"青年拍开蒸汽阀门,水流顺着包铁竹管喷涌而出,\"昨日单这水车就多抽了三百担水!\"

    老矿工们围拢过来,皲裂的手指抚过发烫的铸铁件。

    有人突然蹲在地上嚎啕,泪水在沾满煤灰的脸上冲出沟壑:\"我爹当年...当年要是能用这个...\"赵老矿工佝偻着背往后退,怀表链子不知何时缠住了水车的传动轴。

    暮色再次染红矿脉时,载淳站在新立的速算学堂前。

    富察氏捧着《格致须知》欲言又止,书页间飘落的算草纸上画着歪扭的蒸汽机图样。

    二十个矿工子弟在煤油灯下抓耳挠腮,窗纸上晃动的身影像极了那些卡涩的机械齿轮。

    \"万岁...\"皇后突然轻呼。

    载淳转头时,正看见她发间沾着的棉絮在穿堂风里打着旋儿,像极了前世记忆里那些永远飘在实验室的纤维。

    他伸手要拂,指尖却触到对方递来的名册——上面朱笔勾画的三十个名字,竟有半数被煤灰糊成了墨团。

    库房里新到的英吉利分析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载淳摩挲着温度计上的玻璃刻度,恍惚听见前世导师的叹息:\"工业革命最缺的从来不是机器...\"夜风撞开虚掩的门扉,将人才培养计划的宣纸吹得满屋纷飞,像一场突然降临的鹅毛大雪。

    矿务局的青砖墙皮剥落处凝着霜花,载淳屈指叩响案头泛黄的矿脉图。

    红木匣里躺着墨迹未干的《同文馆矿业速成章程》,蝇头小楷在西洋坐标纸上爬出密匝匝的经纬——每道横线都标注着蒸汽机拆解课程,每道竖线都系着矿石分析实验。

    \"八旗子弟需与矿工同吃同住,每月考核三次...\"富察氏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回响,载淳望着章程末尾盖下的朱红御印,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金线绣的团龙。

    窗棂外飘来碎雪,落在\"速成教习需通晓几何代数\"那行字上,洇出淡淡的蓝影。

    此刻长春宫的暖阁里,富察氏将银剪子搁在珐琅掐丝炉上。

    羊脂玉般的手指拂过黄缎经幡,檀香在七层莲花灯座间袅娜升腾。

    她将誊抄的《金刚经》第三遍投入火盆,火星子窜起来映亮簪头的东珠,忽明忽暗如佛前长明的酥油灯。

    \"主子何苦...\"宫女捧着铜盆欲言又止。

    \"万岁说这叫格物致知。\"皇后将青金石数珠缠在腕间,望着南窗下堆积如山的《矿学辑要》,\"本宫不通这些蒸汽铁轨,却信人心如矿脉,需得文火慢煨。\"

    西直门外临时搭就的芦席棚里,赵老矿工蹲在煤渣堆上吧嗒旱烟。

    三十六个矿工子弟正围着布朗先生带来的黄铜矿相仪打转,有个后生伸手要摸,被他烟杆子重重敲在手背:\"洋和尚的经,念得出真佛?\"

    \"这是比重计!\"布朗先生涨红着脸举起玻璃管,蹩脚的官话混着苏格兰腔,\"要测矿石含铁量...\"话音未落,后排突然响起瓷碗坠地的脆响。

    众人回头时,只见钱年轻矿工捧着豁口的粗陶碗,褐黄药汤在夯土地面晕开苦涩的圈。

    \"昨儿个下矿闪了腰,连剂正经膏药都...\"后生话没说完就被赵老矿工拽住后领,老茧横生的手掌按在他肩头微微发颤。

    芦席缝隙漏下的雪粒子落在布朗先生的教案上,将精心绘制的等高线图洇成团团墨迹。

    载淳站在矿务局二层的露台,望见远处棚顶漏出的煤油灯光忽明忽暗。

    他解开朝服最上头的鎏金扣,寒风立刻灌进脖颈:\"传内务府造办处的人来,把西苑那批报废的蒸汽抽水机全拆了运来。\"

    当二十辆独轮车吱呀呀碾过永定河冰面时,打头的骡子突然惊嘶扬蹄。

    赵老矿工烟杆落地,浑浊老眼瞪着车上锈迹斑斑的铸铁件——那分明是十年前淹死他兄长的万寿山旧水机,此刻齿轮间垂落的冰凌竟像极了当年捞尸钩挂下的血冰碴。

    \"万岁有旨,这些全归教学所用!\"小太监甩响鞭花,惊飞枯枝上的寒鸦。

    钱年轻矿工突然扑到车前,手指颤抖着抚摸英国造压力表蒙尘的玻璃罩,铜制外壳上\"曼彻斯特制造\"的刻痕刺得他眼眶发热。

    布朗先生蹲在雪地里组装零件,冻红的手指捏着螺丝刀突然顿住。

    老赵头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身侧,烟袋锅子轻轻磕了磕蒸汽阀门:\"这劳什子...能教娃娃们看懂煤层走向?\"

    长春宫的更漏滴到戌时三刻,富察氏捻着玛瑙柄放大镜的手忽然一颤。

    琉璃窗外,小太监提着羊角灯跑得袍角翻飞,怀里的《矿务急报》被风吹开半幅,露出\"教学设备已齐备\"的朱批。

    皇后腕间的青金石突然撞在紫檀案几上,迸出星点火光。

    \"传膳房备二百个酥皮火烧。\"她起身时碰翻了案头汝窑笔洗,靛青釉面映着窗外渐亮的启明星,\"要裹红糖馅的,明早...\"话音戛然而止在唇边,菱花镜中倒映的唇角扬起柔婉弧度,比册封那日的朝阳还暖三分。

    载淳站在矿务局露台上呵了呵手,望见西直门方向腾起的黑烟忽然染上金边。

    他袖袋里还揣着钦天监昨日呈上的奏报,说今夜有荧惑守心之相。

    但此刻破晓的晨光刺破云层,竟将那些飘散的煤灰都镀成了灿烂的金粉。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永定河畔的芦席棚便飘起缕缕白雾。

    富察氏扶着太监手臂下车时,月白缎面鹿皮靴陷进半指厚的雪里,绣着缠枝莲的斗篷边沿扫过车辕冰棱,碎落一地琉璃光。

    二十笼酥皮火烧在炭炉上煨得焦香,红糖浆从褶缝里沁出来,在晨光里凝成琥珀色的泪滴。

    \"给主子们请安!\"钱年轻矿工第一个跪进雪地,后襟沾着的煤灰在素白里格外扎眼。

    皇后却径直走到他跟前,葱管似的指尖捏着帕子轻点他额角:\"本宫瞧这煤印子倒像幅水墨。\"靛蓝丝帕顺着少年绷紧的脖颈滑落,惊得他耳尖充血似的红。

    载淳接过食盒时,拇指状似无意地擦过皇后腕间青金石。

    数珠相撞的脆响里,他瞧见妻子睫毛上凝着的霜花,忽想起大婚那夜她顶着喜帕说\"臣妾怕冷\"时的颤音。

    此刻皇后正俯身给老矿工递茶,后颈露出的雪肤在玄狐毛领间若隐若现,像藏在煤岩里的玉脉。

    \"洋人的秤杆子能比祖宗传下的眼力准?\"赵老矿工突然拍案,震得茶汤在粗瓷碗里晃出涟漪。

    他枯枝般的手指戳向墙上新挂的《矿井通风示意图》,\"光绪三年王家窑透水,就是信了这些鬼画符!\"

    布朗先生急得扯开羊毛围巾,喉结上的冻疮又渗出血珠:\"通风系统...压强差...\"苏格兰腔在寒风里打着旋。

    载淳抬手按住教案,鎏金护甲划过等高线图,在安山岩标注处留下月牙状的凹痕:\"赵师傅可记得同治五年房山矿难?\"

    芦席棚忽然静得能听见雪压竹篾的吱呀声。

    老矿工烟袋锅里的火星暗了又明,终于闷声道:\"三十四条人命,都烂在掌子面。\"皇帝忽然解下朝珠抛给侍从,抓起块煤石在夯土墙画起来:\"当年若有这样的回风巷道——\"炭笔描出的曲线蜿蜒如龙,惊得几个老矿工凑上前瞪圆了眼。

    钱年轻矿工突然抓起比重计冲向煤堆,玻璃管里的液体晃出彩虹弧光。

    当刻度停在2.6时,少年嗓音劈了岔:\"是烟煤!

    赵叔您昨儿说是无烟煤!\"老矿工们面面相觑,有个胆大的抓起矿样对着西洋放大镜,突然倒吸凉气:\"这...这黑纹当真像蛇曲河!\"

    载淳转身时,正撞见皇后倚着蒸汽机抿嘴笑。

    她发间的点翠凤钗垂珠轻晃,映得眼底碎金流转。

    皇帝喉结动了动,伸手欲拂去她肩头落雪,却被声惊呼打断——两个矿工子弟正对着拆解的抽水机活塞惊叹,油污指印在黄铜表面开出墨梅。

    暮色将临时教室染成茜色时,小太监呈上的急报却带着寒意。

    载淳展开桑皮纸的手背暴起青筋,朱批未干的\"房山新矿塌方\"像道血口子。

    皇后递茶盏时指尖轻颤,祁门红的暖香里混进丝檀香,原是数珠被她捏得起了毛刺。

    \"传銮仪卫备马。\"皇帝起身时撞翻砚台,墨汁在《安全操作规程》上洇出狰狞的树影。

    窗外北风突然卷起煤灰,将晚霞撕成缕缕残绸。

    富察氏追到廊下,怀里的手炉滚落台阶,香灰在雪地烫出个焦黑的洞,像谁悬而未落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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