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女子出嫁的时候拖拖拉拉，以致耽误了良辰吉时，只能择日再嫁。

        婚姻本是人生大事，新娘居然迟到，除了地震、雷暴这样的不可抗力因素外，原因大概只有一个：她实在不愿意出嫁。

        她不愿出嫁的原因无非两种，一种是不喜欢她的未来夫君，另一种是不喜欢侧室的身份。

        就在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在东南平倭寇的时候，朝廷风气日益衰败颓废。严嵩的成功让大家发现了一条飞黄腾达的终南捷径，他们纷纷仿效，于是阿谀媚上之风大为盛行。

        壬寅宫变之后，明世宗先后起用了十四位内阁辅臣，其中有九人以撰写青词得位。尤其徐阶（1503年－1583年），他的青词居然比严嵩写得还要好。

        徐阶是王阳明的再传弟子，他二十一岁探花及第，深得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

        杨廷和致仕后，他与继任内阁首辅张璁就孔子的名份问题展开了一次激烈辩争。

        张璁主张降低孔子的地位，建议将其“大成至圣文宣王”的封号改为先贤先儒等称号。徐阶以区区翰林院编修之职，上书极力反对张璁的主张。

        这让张璁感到了危机。他因大礼议之争而得重用，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在类似的论争中失败。

        于是他以堂堂首辅之尊，把徐阶召来朝堂当面斥责，命令他改变意见。谁知此时的徐阶还是个愣头青，据理力争，绝不让步。

        徐阶试图有所作为，却因资历太浅而被迫“归妹愆期”。明世宗偏袒张璁，将徐阶贬为福建延平府推官，还在南京国子监的柱子上写下八个大字：徐阶小人，永不叙用。

        这件事给徐阶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以此为戒，逐渐培养出了耐心稳健的为政风格，成为玩弄权谋的高手。

        徐阶若想在仕途上有所发展，只能静待时日而另想他法。他想到的法子是钻研青词写作技术。

        明世宗显然忘记了那八个字。张璁去世后，徐阶被举荐入京，成为太子东宫僚属，不久擢升为国子监祭酒。

        明世宗很快发现了徐阶的两个优点，办事勤快有效率，而且青词写得不是一般的好。于是，徐阶又被提拔为礼部尚书，兼掌翰林院，受命随侍皇帝左右。

        这是公元1549年的事，此时严嵩已重掌内阁首辅。他既因青词而得皇帝青睐，因此对同样善写青词的徐阶心生忌惮。

        而一年之后发生的庚戌之变，更加深了他对徐阶的忌恨。

        这一年，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率军进犯大同。大同总兵仇鸾重金赠予俺答，只有他不攻打大同，俺答于是转由古北口（今北京市密云区）进攻北京。兵部尚书丁汝夔将军情急报严嵩。严嵩要求他坚壁不战，任由俺答在城外劫掠。蒙古人在城外肆意焚掠八日后，果然满载而呼啸退去。史称庚戌之变。

        事后，明世宗召集重臣商议对策。严嵩认为俺答不足为患，然后把锅甩给丁汝夔，以据敌不力为由杀了他。

        徐阶则有不同意见。他提出要认真防御蒙古人，并上御虏四疏，详细规划了京师防务。这让严嵩深感脸上无光，于是向明世宗构陷徐阶有二心。

        徐阶发现明世宗仍然信任严嵩，扳倒他的时机还没到。他马上改变策略，刻意交好严嵩，甚至把自己的孙女许配给了严嵩的孙子。两人关系渐渐缓和。

        稳住严嵩之后，他更加努力地写作青词，重新赢得明世宗的信任。同时又重金笼络明世宗身边的宦官近臣，让他们纷纷为自己说话。

        公元1552年3月，徐阶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正式入阁。他继续对严嵩隐忍不发，以更勤勉的态度创作青词。而严嵩则忙着安插亲信，收受贿赂，因此荒废了青词创作。渐渐地，明世宗对徐阶的倚重超过了严嵩。

        公元1561年，徐阶蛰伏十年之后，终于迎来扳倒严嵩的机会。

        当时，明世宗的修道之所万寿宫发生火灾，恰好当时正在重修三大殿。严嵩见财用匮乏，提议明世宗移驾南宫暂居。

        这个提议犯了一个大忌讳。

        当年明英宗从漠北回归后，被软禁在此七年。明世宗认为这里十分不吉利，从此厌恶严嵩。

        徐阶则量入为用，巧妙地利用建三大殿的剩余建材重建万寿宫。此举简在帝心。

        万寿宫重建完成后，徐阶升少师，其子徐璠越级升任太常寺少卿。

        这年五月，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倚仗父势，受贿弄权。严嵩被勒令致仕，严世蕃则下狱后被处死。

        徐阶正式升任内阁首辅，他在朝房的墙壁上题写了三句话：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显然想扭转前任弊政，大有一番作为。

        就在他任首辅期间，中国历史上的着名清官、户部主事海瑞上《治安疏》，批评明世宗迷信巫术，不理朝政。这篇奏疏指出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皆因明世宗的过错所致，文中甚至借用嘉靖之年号，以谐音讽刺明朝“家家皆净而无财用”。

        明世宗愤怒地把奏章砸在地上，诏令左右把海瑞关进诏狱，准备判处其死刑。

        海瑞（1514年—1587年）是琼山（今海南海口市）人。他年近四十参加乡试得中举人，此后连续参加三次会试都名落孙山。

        海瑞决定放弃科考，以举人入仕，从福建延平府南平县教谕一直干到淳安（今浙江杭州境内）知县。他在这里重新清丈土地、均平赋役，减轻了农民的负担，同时明断案件、兴办社学，很快赢得了海青天的美名。

        海瑞生活节俭，穿布袍、吃粗粮，平时种菜自给，只在为母亲做寿时才会买些肉打打牙祭。他为官清廉刚直，从不逢迎上级。

        有一次，浙江总督胡宗宪的儿子经过淳安县，因驿吏招待过于轻简而大发脾气，把驿吏倒吊起来。

        海瑞闻讯后说：“胡总督考察巡视时，曾下令各地招待不能太铺张浪费。这个人肯定不是胡公的儿子。”他下令没收了胡公子的钱财，同时派人快马报告给胡宗宪。胡宗宪大度一笑，并未治罪海瑞。

        海瑞不仅敢得罪顶头上司，而且对当朝首辅也坚持公事公办。

        严嵩的党羽、都御史鄢懋卿出巡两浙，经过淳安时，海瑞之提供非常简单的酒饭，而且还以县衙狭小不能容纳众多车马为由，将鄢懋卿拒之门外。鄢懋卿早就听说过海瑞的名声，无可奈何，从此不再过境淳安，甚至连周边县域也都一并绕开。海瑞也因此失去了升任嘉兴通判的机会。

        海瑞上《治安疏》前，连棺材都已买好，做了必死的打算。徐阶爱惜这个难得的清官，劝谏明世宗说“杀之则成其名，容之则益见圣德之广。”海瑞不过想赢得直言进谏的名声，皇帝您不能如他的愿，不如放过他显示您的圣德。

        明世宗这才饶海瑞不死，但依然把他关在诏狱，罢其官职。

        等他气消以后，隐约觉得海瑞也有道理，曾叹息道：“这个人可比比干，但朕不是商纣王啊。”话虽如此，他至死没有释放海瑞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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