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尘的梦里全是阿泽。

        他昏迷之前的记忆就定格在阿泽昏迷在地上，血流不止的画面。

        他梦里全是阿泽。阿泽被钱嬷嬷纹了脸，梦见阿泽无助地恸哭，梦见阿泽变成了和尚再也不理睬他了……于是，他哭了。

        顾北月和秦敏都很了解这个孩子，他们知道，最难以解释的并非他的病情，而是阿泽被劫一事。但是，他们都没想到小念尘会一醒来就问阿泽。

        秦敏朝顾北月看了去，顾北月也恰好朝秦敏看来。他们二人，哪怕再怎么不合，在面对孩子的事情上，都是齐心的，默契的。

        顾北月正要回答，阿泽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急急问道：“阿泽被劫持了？”

        小念尘那么聪明剔透，见爹娘如此反应，怎么会猜不到呢？他那双纯净的泪眼一下子就黯淡了下来，他说：“是我的害的。”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那个时候突然不舒服，娘亲抱住了他，喊了救命。

        秦敏立马否定：“不，明辰，不要瞎想。”

        小念尘直摇头，分明不相信。

        秦敏还要劝，顾北月抢了先，他淡淡道：“明辰，此事同你无关。是爹爹救不了阿泽。”

        小念尘突然安静了，蹙起眉头来，看着顾北月，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目光。他不愿意相信，父亲是那样自私和残忍，在他、娘亲和阿泽之间，那么轻易就选择了他和娘亲。在他的认知，没有什么事难得倒爹爹，爹爹若没有十全的安排，充分的准备是不会动手的。

        顾北月小心翼翼地替小念尘擦去眼角的泪，他柔声解释：“爹爹一直在寻机会，但是，机会就只有一个。你和你娘当时的位置方便爹爹救人。”

        顾北月停了片刻，才又继续道：“阿泽若站在你的位置，或是你娘的位置，爹爹也会动手。明辰，爹爹救下两个，总比谁都救不了来得好。不是爹爹选择了谁，而是谁能被爹爹选择，对吧？”

        小念尘这才安静下来。

        他看了爹爹好一会儿，一句话都没说。最后，扑到娘亲怀里，紧紧抱住娘亲。道理，他懂了，可是他好难过好难过呀！除了娘亲带他离家出走那一日，他都还未这么难过过！

        寂静中，顾北月和秦敏再一次看向了彼此。无疑，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还得让小念尘知道自己的病情。

        秦敏的视线落回小念尘身上，她轻轻抚拍小念尘的后背，安慰道：“明辰，此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爹爹的错。若有错，那都是钱嬷嬷的。这几日，爹爹和你哥，还要嫂嫂他们查到了不少线索，他们一定能把阿泽救回来的。你别担心。”

        小念尘没说话，一动不动的。

        秦敏又劝：“明辰，你可知道你哥和阿泽身上都有九黎族的血统。钱嬷嬷劫持他，同劫持我们不一样。钱嬷嬷在他身上有利可图，绝不敢乱来。”

        这时候，小念尘才哽咽地说：“阿泽会害怕。”

        秦敏正要继续安慰，小念尘却猛地从她怀中抬起头来，补充道：“阿泽的胆子特小！娘，阿泽在您和哥哥，嫂嫂面前其实一直在逞能，他的胆子可小可小了。夜里睡觉都不敢吹灯，一定要好几个下人守着。他不许他们说出来，也不许我说出来。”

        听了这话，秦敏心中猛地咯噔了一大下。她将阿泽视如己出，却没有发现这个秘密。无法想象，那么胆小的一个孩子，独自被劫持了，会吓成什么样子。

        秦敏比之前更担忧了，却不敢在小念尘面前表露。她寻思着如何安慰，顾北月开了口，他说：“你哥哥嫂嫂已经找着线索了，就算钱嬷嬷不找上门，他们也很快能找到她救出阿泽。再过几日，大家就要出海找上她的老巢！”

        小念尘连忙转头看来，泪眼里露出了些许惊喜，他特认真地说：“爹爹，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顾北月看了秦敏一眼，伸手将小念尘抱过来。让小念尘坐在自己腿上，他轻轻拥住小念尘。

        小念尘立马察觉到不对劲了，他朝秦敏投去了询问的目光。秦敏很清楚顾北月接下来要说的话，她没说话，而是揉了揉小念尘的头。

        小念尘越发不安，仰头朝爹爹看去，道：“爹爹，你们……”

        顾北月将小念尘拥紧了，他说：“你不能去，爹爹也不能去。明辰，爹爹要带你回家。”

        回家……

        这可是小念尘一直期许的呀！

        若是之前，他若能听到爹爹亲口说出这句话，他一定会兴奋地跳起来的。可是此时，他眼里全是疑惑和不安。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爹爹，迟迟没回应。

        秦敏却怔住了。

        她的视线从小念尘身上缓缓上移，落在顾北月脸上。只见顾北月那张俊美无涛的脸安静地无法形容，他眉目微垂，似在看小念尘，似在思索，又似只是纯粹的缄默。

        小念尘迟迟都没出声，顾北月亦没出声。

        终于，秦敏意识到了，他不会再往下说了。只是，聪明如她，却真真不知道他是在等孩子开口，还是等她开口。

        不是说好了吗，他留下，她带他回去的？他怎么就改变了主意？这一点儿都不像他的作风呀！

        寂静里，终究是小念尘先开了口。他的声音里明显透出了胆怯，他问说：“爹爹，为什么？”

        顾北月将小念尘拥得更紧了，他埋头下来，下巴轻轻抵在小念尘的肩膀上。他低声说：“明辰，你生病了，同爹爹小时候一样的病症。”

        生病？

        小念尘完全没有意料到，他本能一般朝娘亲看了去。他自小到大，一直都很信任爹爹和娘亲的。只要是爹爹和娘亲说的话，他都是信的。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不愿意相信。他盯着娘亲看，紧张地等着娘亲开口。

        秦敏无话，眼眶湿了。她闭眼，点了头。

        小念尘这才开口，“爹爹也要回去，我的病一定很严重吧？”

        顾北月连忙回答：“不，不算太严重。”

        小念尘长这么大怕是第一次如此质疑爹爹吧。他追问道：“那您为何也要回去？你不帮忙找阿泽吗？”

        这时候，秦敏再次朝顾北月看去，她也等着顾北月回答。

        念尘的病非常严重，但是，只要她带他回去了，无后顾之忧了，她可以治的。

        他，为何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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